蝴蝶的颜色-情感故事

2017-09-21 22:43:03  阅读 206 次 评论 0 条
摘要:

 回想起小学四年级以后的日子,便有如进入了一层一层安静的重雾,浓密的闷雾里,甚而没有港口传来的汽笛声。我们总是在五点半的黑暗中强忍着渴睡起床,冬日清晨的雨地上,一个一个背着大书包穿着黑色外套和裙子的身影微微的驼着背。随身两个便当一只水壶放在另一个大袋子里,一把也是黑色的小伞千难万难地挡着风雨,那双球鞋不可能有时间给它晾干,起早便塞进微湿的步子里走了。 我们清晨六点一刻开始坐进自己的位置里早读,深夜十一时离开学校,回家后喝一杯牛奶,再钉到家中的饭桌前演算100题算术,做完之后如

蝴蝶的颜色-情感故事第1张-情调网

 回想起小学四年级以后的日子,便有如进入了一层一层安静的重雾,浓密的闷雾里,甚而没有港口传来的汽笛声。我们总是在五点半的黑暗中强忍着渴睡起床,冬日清晨的雨地上,一个一个背着大书包穿着黑色外套和裙子的身影微微的驼着背。随身两个便当一只水壶放在另一个大袋子里,一把也是黑色的小伞千难万难地挡着风雨,那双球鞋不可能有时间给它晾干,起早便塞进微湿的步子里走了。

 我们清晨六点一刻开始坐进自己的位置里早读,深夜十一时离开学校,回家后喝一杯牛奶,再钉到家中的饭桌前演算100题算术,做完之后如何躺下便不很明白了,明白的是,才一阖眼就该再起床去学校了。

 这是面对初中联考前两年整的日子。

 一

 早晨的教室里,老师在检讨昨夜补习时同学犯的错误。在班上,是以100分作准则的,考86分的同学,得给竹教鞭抽14下。打的时候,衣袖自动卷起来,老师说,这样鞭下去,皮肤的面积可以大一些。红红的横血印在手臂上成了日常生活的点缀。

 也不老是被抽打的,这要视老师当日的心情和体力情况而定,有时她不想拿鞭子,便坐着,我们被喊到名字的人,跑步上去,由她用力捏眼皮,捏到大半人的眼睛要一直红肿到黄昏。也有时候,老师生气,说不要见我们,烈日下刚刚吃完便当,要跑25圈才可以回来,如果有同学昏过去了,昏了的人可以抬到医疗室去躺一会儿才回来继续上课。

 白天,因为怕督学,上的是教育部编的课本,晚上,买的是老师出售的所谓参考书——也就是考试题。灯光十分暗淡,一题一题印在灰黄粗糙纸张上的小字,再倦也得当心,不要看错了任何一行。同学之间不懂得轻声笑谈,只有伏案的沙沙书写声有如蚕食桑叶般的充满着寂静的夜。

 每天清晨,我总不想起床,被母亲喊醒的时候,发觉又得面对同样的另一天,心里想的就是但愿自己死去。

 那时候,因为当年小学是不规定入学年龄的,我念到小学五年级时,才只有十岁半。

 母亲总是在我含泪吃早饭的时候劝着:“忍耐这几年,等你长大了才会是一个有用的人,妈妈会去学校送老师衣料,请她不要打你……”那时候,我的眼泪总是滴到稀饭里去,不说一句话。我不明白,母亲为什么这么残忍,而她讲话的语气却很温柔而且也像要哭出来了似的。有的时候,中午快速的吃完了便当,我便跑到学校角落边的一棵大树上去坐着,那棵树没有什么人注意它,有粗粗的枝丫可以踩着爬上去,坐在树荫里,可以远远的偷看老师的背影,看她慢慢的由办公室出来向教室走去。远看着老师,总比较安然。

 在那种时候,老师,便代表了一种分界,也代表了一个孩子眼中所谓成长的外在实相——高跟鞋、窄裙、花衬衫、卷曲的头发、口红、项链……每天面对着老师的口红和丝袜,总使我对于成长这件事情充满了巨大的渴想和悲伤,长大,代表了以后不必再受打而且永远告别书本和学校的一种安全,长大是自由的象征,长大是一种光芒,一种极大的幸福和解脱,长大是一切的答案,长大是所有的诠释……而我,才只有这么小、在那么童稚无力的年纪里,能够对未来窥见的一丝曙光,就只有在那个使我们永远处在惊恐状态下女老师的装扮里。我的老师那时候26岁,而我一直期望,只要忍得下去,活到20岁就很幸福了。

 常常在上课的时候发呆,常常有声音,比老师更大的空空茫茫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——二十岁——二十岁——二——十——岁——想得忘了在上课,想得没有立即反应老师的问题,一只黑板擦丢过来,重重打上了脸颊;我掩面从教室里冲出去,脸上全是白白的粉笔灰,并不知道要奔到哪里去!我实在没有方向。在校园的老地方,我靠住那棵大树,趴在凸出来的树根上哀哀的哭,想到那个两年前吊死的校工,我又一次想到死。风,沙沙的吹过,抚慰了那一颗实在没有一丝快乐的童心,我止了哭,跟自己说;要忍耐到妈妈送衣料来给老师,就如其他带礼物来看老师的家长一样,一定要忍耐不可以吊死,如果可以忍到20岁,那时候令人惊慌无比的老师和学校就一定有力量抵抗了。现在——现在才11岁,而我的现在,实在过不下去了。于是,我又趴在地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那一次,是被老师拉回教室去的,她用一条毛巾给我擦脸,笑笑地,擦完了,我向她鞠了一个躬,说:“老师,对不起。”

 作文课里,没有照题目写,我说:“想到20岁是那么的遥远,我猜我是活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,那么漫长的等待,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,四周没有东西可以摸触而只是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,而我一直踩空,没有地方可以着力,我走不到那个20岁……。”

 老师将作文念出来,大声问:“你为什么为了丝袜要长大?你没有别的远志吗?陈平,你的20岁难道只要涂口红、打扮、穿漂亮衣服?各位同学,你们要不要学她?……”

 后来,老师要我重写,我回家又急出了眼泪。晚上放学总有100题算术,实在来不及再写作文。简短地写了,整整整整地写说:将来长大要做一个好教师是我的志愿。老师是不可能懂得的,懂得一支口红并不只是代表一支口红背后的那种意义。每天晚上,当我进入睡眠之前,母亲照例提醒孩子们要祷告,而那时实在已是筋疲力尽了,我迷迷煳煳的躺下去,心里唯一企盼的是第二天学校失火或者老师摔断腿,那么就可以不再上学。第二天早晨,梦中祈求的一切并没有成真,我的心,对于神的不肯怜悯,总也觉得欲哭无泪的孤单和委屈。当年,我的信仰是相当现实的。

 督学还是来了,在我们补习的正当时,参考书被收去了,堆在教室的门外,老师的脸,比打人时还青白。我们静静地散课离校,一路上十分沉默,好似一个一个共犯,有些羞惭,有些担心,又有些自觉罪恶的喜上心头。

 第二天,老师红着眼睛说:“我给你们补习,也是为了使你们将来考上好的初中,做一个有用的人,这一点,想来你们是谅解的。至于补习费,老师收得也不多……。”

 我专注的直视着老师,想到她的生活和作息,想到那偶尔一次的和男老师共弹风琴,想到她连恋爱的时间也不太多,心里对她和自身成年的未来,浮起了另一份复杂的怜悯与茫然。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的小学老师,我只是怕她怕得比死还要厉害。督学来过之后,我们有整整10天不用夜间补习,不但如此,也有躲避球可打,也有郊外美术写生,可以只提一个空便当盒在黄昏的时候一路玩回家,而回家的习题却是加多了。这并不要紧,那时候我念初二的姐姐还没有入睡,她学我的字体写阿拉伯字,她做一半,我做一半,然后祷告忏悔姐姐的代写作业,微笑着放心入睡。

 那只是10天的好日子而已,我一日一日地当当心心地计算,而日子却仍然改变了。有一天,老师笑吟吟地说:“明天带两个便当来,水彩和粉蜡笔不用再带了,我们恢复以往的日子。”听着听着,远方的天空好似传来了巨大的雷声,接着彤云满布,飞快的笼罩了整个的校园,而我的眼睛,突然感到十分干涩,教室里昏黄的灯光便一盏一盏半明半暗的点了起来。那两年,好似没有感觉到晴天,也就毕业了。

 暑日的烈阳下,父亲看榜回来。很和蔼的说:“榜上没有妹妹的名字,我们念静修女中也是一样好的。”

 我很喜欢静修女中,新生训练的时候,被老师带着穿过马路去对面的操场上玩球,老师没有凶我们,一直叫我们小妹妹。没有几天,我回家,母亲说父亲放下了公事赶去了另一所省女中,为着我联考分数弄错了的一张通知单。父亲回来时,擦着汗,笑着对我说:“恭喜!恭喜!你要去念台湾最好的省女中了。”一时里,那层灰色的雾又在唿唿吹着的风扇声里聚拢起来。它们来得那么浓,浓到我心里的狂喊都透不出去。

 上了省中,父母要我再一次回到小学向老师再一次道谢培育之恩,我去了,老师有些感触地摸摸我的头,拿出一本日记簿来送给我,她很认真而用心地在日记的第一页上写下了几个正楷字,写的是:“陈平同学,前途光明。”

 日子无论怎么慢慢地流逝总也过去了,有一天我发觉已经20岁,20岁的那一年,我有两双不同高度的细跟鞋,一支极淡的口红,一双小方格网状的丝袜,一头烫过的卷发,一条镀金的项链,好几只皮包,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、唱机、和接近2000本藏书。不但如此,那时候,我去上了大学,有了朋友,仍在画画,同样日日夜夜的在念书,甚而最喜欢接近数学般的逻辑课……

 想到小学老师赠给我的那几个字,它们终于在阳光下越变越鲜明起来。流去的种种,化为一群一群蝴蝶,虽然早已明白了,世上的生命,大半朝生暮死,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东西,可是依然为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,觉着生命所有的神秘与极美已在蜕变中张显了全部的答案。而许多彩色的蝶,正在纱帽山的谷底飞去又飞来。就这样,我一年又一年的活了下来,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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